来源:首席人物观/小葵

不提供二次转载

1、场馆

2013年11月16日,京城最受欢迎的都市报之一《新京报》,在头版说了两件事。

头条是重磅的《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》,包括单独夫妇可生二胎、劳动教养制度废止、取消学校行政级别、高考拟不分文理科等。剩下二分之一版面,是新东方20周年的广告。

对于生活在这座城市的2000多万人口,这是一个寻常的冬日。气温 0 到 12 度,天气晴朗,若在傍晚立于长安街上,大概率能看到西山的落日余晖,直到夜幕逐渐合拢,将这座城市温柔包围。

对于51岁的俞敏洪,这是特别的一日。

20年前的11月16日,他在母校北大附近的一间破旧教室里创办了英语培训学校新东方。20年后,当他走上舞台发表主题演讲《坚信理想的力量》,台下已经坐了5000名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新东方员工。他们中间的大多数,生平第一次走进这间有着恢弘气势和国家意义的大礼堂。

获得这项殊荣的,只是新东方庞大帝国的极少数。5年前,这家公司在纽交所上市,到2013年时,员工数量已经突破3万。

那晚站在人民大会堂舞台上的俞敏洪,将新东方的成功形容为,“一帮卑微的人,实现的一个伟大的梦想”。他数次提到伟大,“我们一起干的事在这个时代,或者下一个历史阶段里,一个伟大的事业”。

如此激荡的叙事风格,在8年后看来已经恍如隔世,但对于彼时彼刻的俞敏洪,澎湃冲荡在他的血液里。他谈到自己的理想,最早只是离开农村,此后逐步升级,到如今,他真切希望着能为中国的教育和文化、进步和发展、透明和公平,贡献自己的力量。

掌声,无数次在那天的人民大会堂响起。当自我价值的实现上升到家国情怀的高度,毫无疑问,这是属于依靠读书改变了命运的北大毕业生的高光时刻。

美国国父本杰明·富兰克林曾经说过,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极端坚硬的:钢铁、钻石以及认识自我。

对于驰骋商场的创业者而言,取得商业层面的世俗成功的那一刻,比如上市敲钟,固然是值得追崇的,但那些由极大自信支撑起来的自我展现时刻,同样珍稀。一个又一个这样的时刻叠加起来,便会成就更强大坚硬的自我。

曾经在新东方帝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前员工罗永浩,原本期待在2018年5月15日的鸟巢收获这样的高光时刻。在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的预热中,他反复强调这场活动的非同寻常:“锤子史上最牛的重磅产品鸟巢发布会”。37000张门票,在活动开始前5天就全部售罄。

如果说人民大会堂作为新中国诞生建立的标记物,是老一辈企业家的精神图腾,承载过北京2008年奥运会辉煌的鸟巢,无疑是属于新一代企业家的。人类对于宏大以及掌控力的向往,会在站在巨型场所 C位的那一刻,要么梦想成真,要么被容器所吞噬。

很遗憾,在 2018 年 5 月北京那个下过雨的夜晚,罗永浩等到的是后者。

2017年的逆风翻盘,原本是罗永浩奔向鸟巢的底气。那一年,原本游走在濒死边缘的锤子科技拿到了10亿融资,公司总部迁到了成都,更加尊重市场而非老罗喜好的坚果系列,也逐渐打开了市场,成立5年之后,锤子科技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盈利年,企业家罗永浩,也终于有了点模样。

然而,曾经为商业作出让步的“自我”,再一次支配了罗永浩。

他曾经强烈地想要改变世界,就像乔布斯那样。“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做手机的人是乔布斯,但是他死了,我感觉这个重任落在了我肩上”,他甚至说,“洗脸时发现额头上隐隐有一个‘王’字,忽然感到我的公司要改变世界了。” 

那晚在鸟巢发布的TNT,便承载着他这样的野心,但最终,那座上演过人类美学奇迹的巨型体育场,吞掉了一切关于技术和商业的野望。数万人聚集让信号失去稳定,TNT 的现场演示变成一场灾难,罗永浩只能用一句“理解万岁”敷衍带过。而9999元的价格公布时,现场陷入安静——事后看来,那是 TNT 彻底失败的隐喻。

那也成为锤子科技最后的高光时刻。自那之后,围绕这家公司的最好消息,是字节跳动的接盘。

2、失意

小说《约翰·克里斯朵夫》中,音乐家约翰从小地方到大城市追求音乐梦想,在残酷现实中,他如堂吉柯德一般横冲直撞,勇敢与充满潜规则的肮脏社会作斗争。

翻译家傅雷曾经评价它,不止是一部小说,而是人类一部伟大的史诗。他提炼其中精神:

“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,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。真正的英雄绝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,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。”

有人将这本书视为灵魂的安慰剂,有人将它视为指引人生的灯塔。而10岁时就在家附近少年宫读完这部130万字长篇小说的李国庆,显然把自己当成了“约翰”——他的一生,都没有停止战斗。他亦不在乎输赢,似乎放飞自我,纵情表达,便是属于他自己的高光时刻。

“李约翰”第一次展示自己的战斗力,是在当当上市后不久。因为不满投行故意压低市值,他在微博上发布了一首遍布“京骂”的摇滚歌词,引来两位摩根士丹利女员工的反击,双方在微博展开了激烈骂战。期间,他娴熟使用的脏话,让妻子俞渝也“无地自容”。

后来,李国庆就索性把微博签名改成了:我口无遮拦,多有得罪,请海涵。

再后来,俞渝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。最终李国庆离开当当,创办新项目“早晚读书”,夫妻离婚成为一场绵延不绝的持久战:李国庆上演了在腾讯采访现场摔水杯、带队回当当抢公章的戏份,长久沉默的俞渝,也通过公开曝光李国庆双性恋等方式,予以回击。

这些戏份充满不堪,互联网创业的体面和光鲜被撕成碎片。但李国庆似乎乐在其中。人生跌宕起伏的刺激感,让他更真切地代入进前人角色。

就像他最佩服的文人苏东坡,“他(苏东坡)的一生,大起大落,屡遭迫害,可以说是九死一生,但始终以微笑面对人生的逆境。对生活的乐观态度,才是最宝贵的心灵遗产”,在一则抖音短视频里,他不无骄傲地自夸:“老李就得了苏东坡的真传。”

与李国庆的高调不同,作为主播的罗永浩,似乎把所有的表达欲望都放在了直播间里。

他沉默了许多。他尽职扮演着那只“招财猫”的角色。在抖音直播带货渐入佳境后,好友黄章晋打趣他,“看到你,就像看到一台胖胖的印钞机”,他马上纠正:招财猫,一只背着重债的招财猫。

2020年4月1日,失意企业家罗永浩,变成了抖音带货主播。那晚,4800万人进去过直播间,他们没有等来老罗的段子,倒是看到了他因为失误鞠躬道歉时,露出的毛发稀疏的头顶。直播快结束时,他为了展示一款剃须刀的效果,在镜头前刮起了胡子。

那晚,罗永浩直播间的成交额为 1.1 亿元——超过了很多小城市百货商场一年的收入。

直播带货让罗永浩的债务以超出外界预想的速度减少着。上一段创业失败的伤痕,似乎也被时间和数据逐渐弥合。但有些记忆,恐怕会更长时间地盘踞在罗永浩的回忆里。

比如把锤子科技卖出去的那天。接盘的字节跳动买下了锤子科技的团队、专利和知识产权等资产,罗永浩没有跟过去。一方面是对方出于风控的考虑,一方面,罗永浩也没想退休。

最后的交接在2019年的一个春日里进行。在锤子科技,罗永浩的办公室是个里外间,最里面的那间屋子相当于多功能室,心情郁闷的时候,他会在里面摔东西,特别焦虑不想见人的时候,他会躲在里面不出来。还有两三次,他猫在屋里痛哭过。

告别那天,他没有勇气再多看一眼那间屋子。那个他最脆弱之时的容身之所,从那天开始,便不再属于他。那层坚硬的壳,碎了。这是失意者的代价。

他后来形容那种感觉,“你能接受一个人被判了死刑,但你不想看行刑过程。”

将李国庆和罗永浩推向“失意者”身份的所有因素中,时运固然重要,但最终还是个人因素占据了大头。他们或是因为对行业形势和难度的估计过于乐观,又对个人能力过于高估;或是因为与最重要的人关系破裂,生意无以为继。

相比之下,俞敏洪的失意更像是一场历史必然。当“双减”政策落地,教培时代结束,在时代红利中躺赢的教育机构们,只能转型或者退场。

前两年,俞敏洪还因为针对女性的不当言论被全民讨伐,一夜之间,他成了那个悲情的、似乎值得被所有人怜悯又尊重的角色。

他慷慨悲歌,在9月份停止中小学生招收时说,「大不了尝试所有业务都失败了,新东方账上没钱了,我们喝顿大酒就散伙。」此外,新东方对已经缴费的家长实施无条件退款,不拖欠被遣散员工的工资,在教培机构的仓忙退场中,这些本属正常的操作,变成了一场体面。

生意场上失意的俞敏洪,获得了舆论场上的胜利。而在短视频世界里,民意可以具化成流量,这也是互联网世界里一切交易的基础。俞敏洪拿到了通往新世界的入场券。

3、 矿山

但新世界并非总是满树繁花。

对于投身1849年美国加州淘金热的大多数勇士而言,黄金更像一种诅咒。

短短几年里,多达30万人涌向美国西海岸,他们每天泡在矿山里,寻找着金色的希望。有时候,这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,但更多时候,需要很多很多的运气。很多人在运气来临之前,先耗光所有,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,连最早在加州发现了黄金的锯木厂老板马歇尔,最终也因为工厂倒闭而破产。

类似的故事也在短视频世界里每天上演。流量就是黄金,在每个人关于未来和财富的憧憬中,闪烁着诱人光芒。而直播间,就是主播们的矿山。

失意中年企业家们,相聚在“矿山”。过往名气成为他们流量池的基础。

李国庆找到了他的流量密码,当当就是他最重要的背书。在短视频里,他时常把这些话挂在嘴边:“咱也是叱咤风云的企业家”、“直播的初心不是为了赚钱,就是为了重战百货江湖”、“老李在当当这15年的百货啊,我干了15年的百货,那销售额也过千亿好吗?”。

除了反复强调过去的成功,那些在过往被反复验证过的更容易带来关注的戏份,也被他复制了过来。10月,他在直播间里展示了自己“抢”来的公章,还把它别在裤腰带上。

这个出格之举确实为李国庆赢来了些许关注,但人们又很快散去。时代已经变了。当年人们还能在微博上耐心围观李国庆与“大摩女”的口水战,如今,发达的内容消遣产品把人们的时间切成无数碎片,新瓜又一个接着一个,靠陈旧八卦获取的流量,总是来得快,去得更快。

这与李国庆的预期并不相符。

这位血液里流淌着战斗因子的创业者,在2020年10月入驻抖音,当时他明确表态自己不会做直播带货,还评论罗永浩,“如果一个企业家做自媒体、挣广告费或带货,我觉得很荒唐”。再往前的采访中他还提到:“不同的名人带货、做广告,很难说不是在透支自己的信用,危险很大。”

但仅仅半年后,他自己也高调入场,开始直播卖白酒,继而进军百货品类。

李国庆入场时,罗永浩直播带货刚满一年,来自蝉妈妈当时数据显示,“交个朋友”直播间在过去一年中带货总 GMV 达到31.5亿,稳坐抖音直播“一哥”位置。显然,当一件事情的确定收益大于风险时,李国庆眼中的“危险”便不值一提了。

不过,至少到现在,李国庆的矿山收成还不算好。

他现在拥有 177 万粉丝——罗永浩有1872万,俞敏洪有556万,在抖音这座巨大的金字塔里,毫无疑问,他距离塔尖还太远。流量差异最终也体现在成交额上。数据显示,李国庆最近30天的日均销售额为265.7万,而罗永浩“交个朋友”的日均销售额为2073万,接近他的8倍。

但对于罗永浩而言,这些数据的意义,只是还债进度条。

他曾经详细描述自己第一次见到锤子第一款手机的场景,结束一场应酬饭局回到公司,听到屋里的人在哇哇乱叫,见他跑进去,“那帮傻小子”都围过来说:发财了,发财了,发财了。所有人都很激动,罗永浩当场预测它至少卖出100万台,大家一起畅想将来如何买游艇和飞机。每个人脸上,都洋溢着幼稚、愚蠢、兴奋和特别热血的表情。

而在新公司“交个朋友”,那些激动不再属于罗永浩。

他最近已经明确表示,等债务还清会重返科技行业。根据此前媒体报道,债务还清的时间,可能是今年年底。

虽然毫无热爱可言,但罗永浩在直播带货的“矿山”里,真真实实挖到了“黄金”。他甚至拥有了比财富更重要的收获:对商业规律的尊重,以及名声的恢复。

他曾经无比傲慢。他满怀信心冲进手机赛道,试图用自己的偏执改变它,却撞得满头是包。关于他在投资人面前的青涩曾经被广为报道:聊天没几句,就开始埋头看手机,不搭理对方,后来作为天使投资人和好友的唐岩批评了他。

唐岩一度苦恼于如何帮罗永浩搞定融资。投资圈的人最初对罗永浩并不熟悉,只觉得他是个疯疯癫癫的砸冰箱的疯子。不过,这几年跌宕的创业经历,已经成为罗永浩最好的商学院课程。而“真还传”的故事,大概也会成为他下一段里程的背书。

这份背书,弥足珍贵。

4、红利

十年前,罗永浩在演讲中经常提到一句话:一个人生下来就注定是要改变这个世界的,要么把世界变好一点,要么变坏一点。

这些充满理想主义的话语,曾经激励很多年轻人。反之,也成为罗永浩的红利。当他发布第一款锤子手机时,当他第一次出现在抖音直播间里,打开钱包支持他的年轻人里,很多都是在为曾经被他打动的那一刻买单。

李国庆只能继续挖掘当当的红利。

他不忘把过往的成功挂在嘴边。在短视频里聊起对罗永浩要重返科技行业的想法时,他先表达了佩服,很快开始自夸:“不过,我建议他也重返科技行业,因为他毕竟不是做百货零售的,不像咱老李在当当,不论图书百货,咱干的就是网络零售,我可得一直坚持下去,重战百货江湖。”

评论区里有人提醒他:老李呀,清醒一点,当当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是你的了。

今年11月10日是当当成立20周年,他在办公室里切了生日蛋糕,发表祝辞,两位没有标注身份的男士站在他身侧。但评论区里响应者不多,有人问:“这是当当流亡董事会吗?”

变化是这个世界的永恒主题。只是有人选择假装没看见,有人选择主动去拥抱。

罗永浩公开表达去意的这个冬天,俞敏洪入场了。11月7日,他在抖音开启直播首秀,开始带货卖书。在宣布要带领新东方老师转战农业直播后,11月11日晚上,他又开播了,但并非坊间关注的农产品带货,上架商品还是针对大学生的新东方线上课程。

开播仅4分钟,直播间就突破了10万点赞,弹幕里不断出现:俞老师加油,支持你;精神领袖,佩服你;为乡村振兴出力;想去新东方上班。

有人还感慨:看到俞敏洪亲自下场直播带货,才真正意识到,教培时代似乎真的已经结束了。

从罗永浩、李国庆到俞敏洪,这三个失意中年企业家的转身,背后都有时运的变迁。人人都能造手机的时代结束了,夫妻店时代结束了,教培时代结束了,至少在他们真正找到下一段征程或者完成转型之前,直播间,成了最好的收容所。

某种程度上,这也是上一个时代给他们留下的红利。

在那个创业者更愿意追崇远大理想的年代,他们积极探索商业模式,也勇于表达自我,建起更有影响力的个人IP。如今,创业者们对于无关商业的舆论场的激战都习惯避而远之,自我的消亡已经成为主流,更丰富饱满的个人IP,便也不再重要了。

许知远曾经在《十三邀》栏目中采访俞敏洪,节目上线前,官方微博使用俞敏洪所著的7本书名,作为这场访谈的预告:

我曾走在崩溃的边缘/挺立在孤独、失败与屈辱的废墟上

在绝望中寻找希望/让成长带你穿透迷茫

愿你的青春不负梦想/在痛苦的世界中尽力而为

对于这些曾经失意的中年企业家,不同的声名让他们在短视频世界里有了不同的开始,但适应能力的不同,会带给他们不同的境遇世界总在变化,旧世界价值连城的宝物,在新世界里可能一文不值。

但总有些东西,是可以跨越文化、时代甚至语言,实现相通的。比如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努力,在痛苦中奋力前行的坚强。而这些故事和力量,也会长长久久地被传颂,影响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。